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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色彩,回顾红彤彤

时间:2016-06-03 00:21
  【编者按】文中一抹红色,氤氲出时代的特性,红色代表着时代的特征,直观的反映出对历史时段的反思,也让读者对那个时代用理性的目光去认识和认知那个时代,那段历史。虽说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但此篇文字,一定是能真实那个时代的真实文字。

??与色彩混了几十年,可以叫做不分白天与黑夜。嘿嘿,就因为太亲密无间,我的衣服、脸、鼻子、手,几乎无处不带上它的踪迹。
  痒时哪顾得先洗手,不得不这里抓一把那里挠一下,于是也就逃不脱这里一抹红,那里一块绿。
  大的布景还常用喷雾器喷洒,一不小心喷头转向了自己就由不得我,喷桶里是红颜料我就成了“关公”,喷桶里是白颜料我就成了“曹操”,喷桶里是黑颜料我就成了“包老黑”。
  都不好意思说,遇尿急时候就更是狼狈难堪……
  许多人以为玩美术的人特讲究仪表,其实不一定。他们在作品中讲究,穿着方面却不一定,常乱得不好言说,吃饭的家伙和锅碗瓢碟,包括品茗饮酒的茶杯与酒盅,常常当仁不让的成为他们的调色盘、洗笔盅,被子和毯子更不要提,常有隐约斑斓,还有特懵懂者,稀里糊涂端起茶杯,把自己的洗笔水当成咖啡或者可可喝,进了嘴才“哦”的一声吐去。
  有个美术工编辑的妻子婚后发现,搞美术的人原来这样“邋遢”呵,真有些悔恨莫及呢。
  有一年我出外旅游,同学的女儿特热情,要留我在他家住,说他哥的房子空着。那同学很不情愿,似有难言之隐。
  女儿缠不过,那同学才带我去看,原来这屋子简直如同灵感发挥的“象牙之塔”,墙上处处五彩斑斓、花花绿绿。
  看得出,他儿子极富想象力又充满激情,灵感迸发时顾不得寻画纸,就随手在墙上挥洒点染。
  离开色彩已经20余年还惦念着,老朋友嘛。
  色彩,我的老相好,想念你了,还记得我吗?我已经老态龙钟,不能再重操旧业与你们昼夜相处了,就只能借我贫乏的词汇寄托思念了。
  红橙黄绿蓝青紫七色,如同上天的七姐妹,个个美丽,对这些姐妹们各有所爱,各有各的说法。不同性别与年龄段,也有不同喜好,各个时代、年代,包括各自不同的处境与心情,都各有选择。
  五颜六色的缤纷中,记忆最深的是红彤彤。
  特殊年代里它最热门,最令人兴奋,最能激动人心,甚至念及“红彤彤”几个字眼也能使人精神为之一震,心潮滂湃久久不已。
  我并不喜欢红色的感情张扬与亢奋,热烈和鼓噪,可那是个被景仰、尊崇、张扬、亢奋、热烈鼓噪的时代,不能不喜欢。它又象征着代表了伟大和崇高。
  红彤彤有特强的吸引力,色彩的表现多是跋扈、霸气、至高无上。
  它善于抢掠观者的眼球,甚至还特具爆炸力、吞并癖,美丽温馨的橙黄绿蓝青紫等遇上红彤彤,几乎不是被它所淹,没就是被它消失,就如同优美的小夜曲中,突然锣鼓罄釟之声响起。
  红色的波长是七色中最长最强者,能见度最高,所以给人的感觉霸气十足、肆无忌惮。
  红彤彤有特浓的高贵感,太多的膨胀力,又太爱控制人的眼球和注意力,掠夺它色的生存空间,压制碧绿等温馨色彩,吞噬蔚蓝的淡雅、温馨、抒情。
  如果红色搭配得当,保持一定的谦逊、低调、淡化,略略敛起傲慢,还能创造出“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特有魅力。可是它绝对不会,就是要突出它的高贵。
  红色具沉重感、逼迫感。能自己体验的,把要扛的箱子涂成红彤彤,一定显得更沉重中更显沉重,加倍的大汗淋漓。
  如果会场布置成红彤彤,一定是既令人兴奋与热情,又产生压迫感,使人透不过气来,令人触目惊心、战战兢兢。
  红色容易使眼睛疲劳,若卧室餐厅红彤彤,准使眼睛眨巴不停,疲倦又不能入眠,或像是在催促你“快吃!快吃”。
  红色令人惊恐,给人不安宁,没有安全感。
  我说的是正色,稀释淡化了的红色却能增添温馨与柔情。好比粉红色的婚房能增几分缠绵,让新郎新娘的情商骤增,如“败兵入了迷魂阵”,难知哪儿是“北”,沉静的爱变得激越,。
  它的力量哪来吗?有光学原因又有社会原因,因它曾经渗入过政治、社会、历史、生活、心理、教育的印记。
  红色曾经是民间的喜庆色,尤其乡间。现在时移世易、世易俗移,即便乡间山洼也不再爱戴红彤彤了,改而喜欢清纯雪白的婚纱,嫌大红大绿俗气,嫌它缺乏高雅,嫌它不易与周围环境协调,太狂傲,太放肆。
  红色确实与许多色调难搭调,好比人间权贵爱显派摆谱,喜欢高人一等,于是格格不入。它属三原色,与蓝绿常常相抵触,很难搭配。
  媒婆打扮红衣绿裤,土得令人作呕,无需表演,无需听她的伶牙俐齿,无需看她的腰肢扭捏,仅花花绿绿的穿着,就令眼球不快。
  请试着粘一笔红再粘一笔绿搅在一起,啊,美丽马上就没了,成了黑黢黢如同粑粑屎。
  我不喜欢红彤彤,可也曾与红彤彤相伴,还曾被我抬举过,作为画面或者环境的主调。
  比如文革初期宣传最高指示的无限威力,把院子内外的矮墙涂成为红彤彤后,不辞劳苦的描上鲜黄色的毛主席语录,似是为了把过路行人拦住,要他们时时刻刻牢记毛主席的教导。
  那是“一句等于一万句,理解要实行不理解也要实行”的年代,是“革命司令部的号召,是革命者的崇高任务,能不兢兢业业吗。
  从事舞台美术设计中,多是和温馨的碧绿,高雅的蓝,富贵的紫打交道,但也炫耀过两次红彤彤。
  一个是赞誉工业大跃进的戏,一个是歌颂武装夺取政权的戏。
  工业大跃进的戏叫《红浪滚滚》,人物热情澎湃,故事激越(现在被贬为冒进),连剧名都称为“红”,又如“浪”,还是汹涌澎湃的“滚滚”。
  不记得设计的画面与色调,该是火红热烈吧。
  歌颂武装夺取政权的剧名叫《八一风暴》,没有忘记以红色大力渲染。
  其中一个重复几次的场景是用红丝绒幕处理,火热得红彤彤一片。观众、专业人员和领导者的反映都很好,有留言说:“耳目一新”“雅俗共赏”“很有特点”“风格别具”“突破了死板的写实形式”“红色幕布的处理特好”……
  当然也有位先生认为正面场景红调子反面场景绿调子是艺术上的公式化。
  可能还有批评庸俗社会学与庸俗艺术观的话没有说出来。先生大大的误会了哦。我不认同这个说法。这位先生才真正成了公式化的观念,是以公式化的观念反对公式化。
  他不看戏是什么性质内容,不了解戏剧冲突的特点,不问人物、环境、气氛……一概反对红与绿的对比……认为凡红绿两色就是公式岂不恰恰是公式化。
  “墨绿”色的敌司令部过后突然一片“红彤彤”的起义指挥部,鲜明响亮得令人亢奋呵,强烈的烘托了剧情气氛,具有浓郁的艺术效果,又隐喻武装夺取政权的主题,烘托人物的心理节奏……
  且看人物的思想脉络与精神状态,且想场所的环境,且考虑时代气氛,再听听观众的掌声,不已经很明白了吗。
  若没有这红彤彤,哪来“耳目一新”“雅俗共赏”“很有特点”“风格别具”,哪来观众的激荡,哪能与领导的意图,剧作的构思,导演的处理,表演者的内心节奏合拍呢。
  剧情地点是1920年“江西大旅社喜庆厅”,人物慷慨激昂,规定情景是“胜利”前夜……
  我并不喜欢张扬霸道的红色,为了展示、渲染、烘托不得不如此。得了人家的钱吃饭,岂能不为人家推磨的。
  自己觉得艺术上是成功的,为分得观众的掌声心满意足过。今天仍然这样看。
  先生也有对的地方。
  几十年后细琢磨,我宣传了什么呢?暴力。这是我的不安处。
  我生性懦弱,爱普天同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处处讲和谐。共产主义不是主张世界大同吗,大同不就是普世和谐,不该炫耀暴力。
  宣传什么当然不决定于我,上面有编剧、导演,再上面有法人,再再上面有主管部门,再再再上面有政府有党,舞美人员算什么呢。
  回顾中悔恨,为曾经有力的配合暴力宣传而深深的愧疚。
  别了,红彤彤,当然也包括橙黄绿蓝青紫,已经老态龙钟,无论什么色彩都得远离了,只能口头上叨叨,用文字写写,不能再混在一起,继续擎起画笔勾画挥洒,但愿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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