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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着男人名字的碗

时间:2013-06-26 03:16
  

  我的家乡地处义乌最南端,那是一个小山村,村子周围群山环绕,溪水清澈透明。村子正东面有一座五指山,山不高,形状却酷似一只伸开五指的大手掌,这山因此而得名。小时候听老一辈的人说,那是如来佛的手掌,大家邻近几个村因了它的庇佑,而平安富足。
  说起富足,那倒是近几年的事。近几年来,义乌推出“村村通公路”、“城乡一体化”、“乡村小五化”等政策;同时,政府要用“无息贷款”等优惠条件,扶持部分村民走“经济农作物”之路,真正让村民尝到了勤劳致富的甜头。
  生活富足的村民,还是保持了淳朴节俭的民风。村里某户人家办红白喜事,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就会去邻居家借东西。不待她开口,邻居就会主动把一大摞碗筷从自家的碗橱里搬出来,装进一个竹篮子里,递给对方:“碗一共20只,筷子10双。”“行,3天后定当还你。”女主人接过装着碗筷的篮子道。“你瞧瞧还需要用上什么不?凳子,桌子够了没?”被借的一方往往还会问上这样的一句。“够了,够了。”女主人边说着边就出门忙去了。3天后,那碗筷定会一只不少地回到被借的人家来,而且也不会出现东家的碗还给了西家;西家的凳子还给东家这样的情况,因为大家村每户人家的碗与凳子桌子上都刻有记号。据我所知,大家隔壁几个乡都有这样的风俗。那记号,就是每户人家男主人的名字。在碗底上刻上男人的名字,这要追溯到哪个年月,倒是无据可考。刻上名字的目的却很简单,只为了借出去的碗能顺顺当当地回来。
  未出嫁时,我用来吃饭的碗的底部就刻着我父亲的名字。年轻的母亲买了碗,她总会让集市上刻字的师傅刻上一个福字,因为我父亲的名字中有一个福字。一般妇人买了碗,都会叫刻字师傅刻上丈夫的全名,而我妈,却一直就让刻字师傅刻上一个福字。那个福字,应该是母亲对她家的全部的梦想与寄托,福气、幸福、运气……一个福字道尽了一个勤劳善良的妇人的全部人生的愿望。
  出嫁了,因了工作的关系,一年到头,难得回几趟丈夫的老家去看望公公婆婆。每当回到丈夫的老家,婆婆会用刻着公公名字的碗给我盛饭装菜,公公的名字是两个字的,婆婆喜欢叫师傅把公公的全名刻在碗底。每一次,当我吃到最后时,看到碗底的那两个字,总会有一瞬间的不习惯,也会有一丝丝的惊奇,惊奇于这世间的缘分,惊奇于与他们家的这份情缘。
  公公5年前得癌症去世。公公下葬那天,婆婆并没有送到坟前;公公的墓碑上,也只刻着公公一个人的名字。3年后,婆婆另嫁。改嫁前的某一天,婆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来城里看望大家。竹篮里装着十几个青花白瓷碗,不同的花色,大小也不统一,有的甚至缺了一个口子,但那些碗的碗底,却都刻着同一个名字:我公公的名字。婆婆要改嫁了,她要去另一个男人家用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的碗盛饭装菜了。 “妈,这些碗放这里吧,我会好生对待的。”我接过竹篮子,像是接过一个妇人对过去的全部念想。婆婆开了开口,最终什么话也没说。那天晚上,我就用刻着公公名字的碗装饭,吃到最后,透过公公的名字,我分明看到婆婆那欲说还休的眼神。这刻着公公大名的碗,盛过婆婆的快乐,盛过婆婆的期盼,更盛过婆婆的泪水吧……在新家,婆婆会过得好吗?她会习惯于用一个刻着新名字的碗来盛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是周末,我特地与丈夫去了一趟婆婆的新家。婆婆在做饭,很简陋的厨房,却很干净。中午时分,婆婆招呼大家用餐。婆婆的新丈夫比婆婆年纪大,动作有点迟缓,却有着一双和善的眼睛。当婆婆端着那刻着他名字的碗从厨房出来时,他就对着她笑,很温暖。婆婆就那样自然地端着刻着他名字的碗吃饭装菜,她曾经对着碗底那个名字发呆吗?她曾经想到过刻着公公的名字的碗吗?用完餐,我特意注意了一下碗底。竟然发现,那碗是新买的,没有名字。一愣间,我发现婆婆用的碗比我的这只要旧一些,那碗底必定刻着坐在她身边的男人的名字吧,我忽然就为这个发现而感到一丝的欣慰。
  今天,窗外下着雨,用完晚饭,我小心地洗涮着刻着公公名字的碗,然后轻轻地把它们搁置在碗橱上。
  婆婆,我会为你好好珍爱刻着公公名字的碗的。因为,那些碗现在盛的是您以及你的儿子儿媳对故去的亲人的最真切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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