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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红鞋(小说)

时间:2019-11-14 21:11
  上   村头二狗家的骚鸡公叫了一遍,叫第二遍的时候棋盘厅里东边厢房光闪了两下。父亲对着土屋方向,四眼四眼地叫,四眼叔糊糊地应了声又没了动静,我将一只青蛙放在他脸上,他爆的一声跳下了床,被子带我被他掀翻在地。父亲在土屋门口说,四眼,走。   村里先是有咳嗽声,那是清早的冷在人的喉咙里挠,发出自骨子发自肌肉的一种痒。咳嗽声一声紧连一声,是二狗的父亲德真叔。村里一向懒洋洋的黑狗也被感动得汪汪乱叫,这叫声和一般的狗叫声有点不同,因为我和二狗曾经用小刀将小黑的舌头割下了一个口子,黑狗恨我,见我就汪汪,我先是害怕,后来也习惯了,习惯了它的仇恨,也听出了它叫声天才般与众不同。   我一夜没睡,父亲喊四眼叔时,我己经知道了今天父亲的工作,四眼和德真叔今天去苏家水库炸石头。工程已近尾声,护坝和渠沟需要石头,三眼叔不仅能用草药治村里人的骨节病,也是大队里唯一能计算出多少土方多少石料要多少炸药的人,他能算出引爆雷管的火线燃烧的时间,与工作人员撤离现场所需时间。故每次爆破他都是主角,父亲是指挥官,今天我是观察者。   我提出上工地看四眼叔工作时,母亲不同意,说是危险。我说父亲天天扛着枪危险不危险。父亲笑着对母亲说,带上吧,省得他在家又给你放一把火。四眼叔说,嫂子,有我四眼弄不了乱子。我又说,还有二狗。母亲没再吱声。   起了雾,看见四眼叔看不见父亲,四眼叔将我架在肩上或揉在怀里比一筐豆芽重不了多少,我的小名就叫豆芽,据说我出生时,难产,母亲被我折腾得要死要活,接生婆在棋盘厅里不停地喊,叫我母亲用力用力,我偏偏和老娘婆作对,躲在母亲身体里不肯出来,父亲在房门口左脚迈进又右脚缩了回来,女人生孩子他帮不上力,只得口里一遍又一遍骂,骂了姐姐热水没烧好,骂了一只野猫蹿上了灶台留下了脚板印,最后骂上了还沒出生的我。母亲说,不要骂,越骂他越不肯出来。母亲说,德官,我被这家伙磨死磨累了,你去帮我弄点吃的。父亲突然记得,母亲从痛胎开始,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姐姐在灶下烧火,烟气呛得她两眼双红,灶污涂了半脸,锅内水依旧平平静静。母亲闻到了豆芽气味,说德官,弄把豆芽给我。父亲在土屋四眼叔处扯了一大把豆芽。母亲将成梱的豆芽往口里塞,哽了一下,一下急咳,我被这突如急雷般咳力爆了出来。   四眼叔将我象一梱豆芽一样抱在怀里,在四眼叔怀里随他的身体上下颤动,他的手如粗棒,强壮有力,曾双手拧脚象一只皮球将我抛上接住又上抛又接住,让我从小就开始履历人生起伏,在他的怀里如一只小船靠在一个港湾里。   咯着我了。我伸手向四眼叔怀里探。里面有硬又软的东西碰到我。四眼叔左手轻挪避开了。我说是不是炸弹,四眼叔说,胡话,炸药和雷管都在你父亲的背上。这是特殊物资,向来由革委会成员保管配送。不是炸药是鞋,鞋不穿在脚上干吗藏在胸口。四眼叔说,胡话,什么鞋。鞋不在我脚上穿着么。   听到二狗叱黑狗回来的声音,一只毛绒绒的黑物无声无息到了我眼前,一声接一声地发泄着对我的不满,父亲突然一脚将黑狗踢了开,德贞叔说,今天这家伙发了邪,不认人不听支。二狗说,叔,叫的狗不咬人,不信你问豆芽,叫它咬都不敢咬。村口樟树底下还有几个人影,在雾中隐约不知是谁和谁家的。   二狗靠近我,我如一条泥鳅从四眼叔手里滑了出来。二狗说,波波今天也上水库。波波是大队革委会沈主任的儿子,大队队部在沈彦畈村旁,革委会时不时放影片,每次放影片都是沈主任戴着红套袖给全大队划定站坐区域,然后在周围象一条忠诚的卫士一样巡视游戈,防止小孩抛砖砸石。   从大塘村到苏家涧水库有一段山路,山脚下是一大片萝卜田,这里是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快活林,村里老人在翻田土时有翻到耳环和戒指的,耳环金黄戒指碧透,老人们说着说着总扯到了大塘山当年付大官人开庄掘塘的事上了,付大官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有说是巨盗,也有说是皇家遗族,还有说是汉王陈友谅时的一位将军,无论是哪一路,都和巨大财富有关,傅大官人在周道士的策划下,在郑姓挪出的道口山下建庄,又在洪顺口挖塘,工程浩荡,罗大头知府下文征了十万民工,白天民工们在劳动号子声里战天斗地,晚上在十八个花花绿绿的草棚里鸟语花香。十八个草棚搭在快活林,每个棚子里都有一个由雷驴子从扬州春香阁挑来的女人。   四眼叔将我架在肩上,早晨的雾碰到头发便聚成了水顺着脑门儿下流,耳朵和腮帮子像被一只锉子锉,雾渐渐散开,露出前面的一点远来,看到父亲和德贞叔,看到前面挑着锅柴的贤明公。贤明公有一个瓜皮帽,原因是他头上有一块白疤,夏天白疤象灯泡一样随着他的身子上下跳跃式的前行。   跳跃式前进的还有两只深绿的眼晴,那是一只高大威猛的黑色野狗,这只狗是中途跟上的,无声无息的缀在队伍的后面,一直跟在二狗身边的小黑开始躁动起来,显得异常兴奋,几次想挣脱二狗手里绳,但终于被德贞叔狠踢了一脚,嗷嗷傲了几声,二狗扔了一只昨天我俩在大塘坝干土中踢出的哈蟆,蛤蟆用火烧过就是一块香喷喷的肉,小黑老实了些,只是前进时多了几个跳跃式的动作,那条高大的野狗也跟着跳跃式偏离山道,在葱绿的萝卜地里保持平行。又来两条狗,贤明公吐了口沬,说狗戾香千里。小黑是条小母狗,正在发情期,二狗的爹说。我说二狗是条小公狗,也在发情。二狗说,咋说我吶,沈波波才是小公狗,给雷小花写字条呵。   四眼叔用手捏了下我屁股,说豆芽读书哈也没读进,就读记了一个不正经。我说,就你四眼叔正经,到现在还是抱着一双鞋睡觉。四眼叔忽地左手扬起,我又嗞的一声从他背上泥鳅一样溜了下来,一只黄狗从远处阴沉沉地看着我,我知道那是坂上雷家村头雷小花家的黄毛。   傅家山村小老师苏老师病了,上课时突然大口大口的呕,呕出了一大摊子鲜红的东西,大家大人才知道他不可能给大家上课了,我游浪了一个学期后,和二狗他们到畈上雷家的碾盘小学里接受雷老师的教育,这里大家便和波波雷小花还有罗文明等等同学在一起了,每次回家经过雷小花的门口,雷小花家的黄毛总是凶神恶煞地冲我吡牙,甚至有一次突然蹿出奔向我,我吓得连滚带爬,雷小花在旁边笑得嘴都咧开了,还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波波和二狗他们,本来他们选我当班长,结果二狗当了班长,因为二狗有时可以坐在黄毛背上叱它吼它,黄毛竟然不生气不呲牙。这让我不得不认为二狗比我更有气魄当班长。   看到黄毛,我想起了父亲的枪,狗日的,我想像父亲一样,转身举枪,一颗子弹带着欢快的呼啸打爆曹团长的头一样打爆这狗日的黄狗头。   黄毛阴阴地看着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竟摇了摇尾巴,后来几乎是直冲过来。我惊叫一声,撒腿就跑,碰到了二狗,碰到了德贞叔碰到了父亲。父亲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手把我提离地面向后看。咋了,豆芽。我说,狗,那只黄狗冲来咬我。父亲说,哪来黄狗。我指着四眼叔,黄毛正在四眼叔的脚边嗅着打着欢快的转儿。四眼叔笑着对父亲说,没事,这狗温着呐。父亲说,这狗你认识。四眼叔说,不认识。父亲说,见鬼了。我的手碰到父亲背上的袋子,伸出手,父亲说,别动,炸药呐。我将手缩了回来,说炸药能炸死人不。本来想问炸药能炸死黄毛狗不。   父亲一巴掌甩了过来,响声在清晨清亮响彻,父亲恼怒地看了我一眼,没作声,我后来知道这犯了大人的大忌,爆破队在工地上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原先出工时要祭拜四方天地,象船员出海一样,求得四方神灵佑护平安,为头的出工前一天要沐浴无房事。到了父亲手里,父亲长期和枪打交道,不大信那一道,但母亲总在父亲出工前说一些吉祥话。德贞叔看到父亲的脸色,说,小孩子童口无忌,今天雾也散了,是个好天。贤明公说,对,是个好天,早晨起床时,德贞家的骚鸡公叫得比军号还响亮。父亲嘿嘿地笑,德贞家的鸡公骑遍了全村的大母鸡。   雾还没散尽,但隐约见沈彦山红光林场,隐约听到苏家涧水库工地上嗽叭声人声,红光林场附近是一大片桃林梨树,树干上早被林场里的人涂成白色防冻防虫害。光秃的枝杆上有残果干瘪着,只有十几棵桔树翠绿着,桔树上遗漏的残果早被民工彻底地扫荡了一遍,就连冬枣也颗粒无存。   父亲让二狗将小黑拴在一棵高大的梨树下,梨树附近几棵光秃的枣树,几棵翠绿的桔树,黄毛和几只野狗在空旷处游浪,野狗怕人,德贞叔帮二狗拴狗时,野狗们远远地看着游动着,小黑则不安地躁动着,往外蹿住外跃,在空中又被有限的绳长扯着跌了回来,野狗开始躁动,小黑的不安份鼓励了他们。德贞叔呸了一声,骚东西,死在眼前还骚。黄毛它们显然听不懂德贞叔的话。他们蠢蠢欲动,渐渐围拢靠近,一只花狗靠了过来,又一只白尾巴狗靠近了些,然后三四只野狗都靠近了小黑,以小黑为中心摇头摆尾或叫搔首弄姿,慢慢地。突然有两只野狗狂躁起来,互相咬对方耳杂咬对方嘴巴咬对方腿,后是四只狗混咬起来,你咬我我咬你,像雷老师所说的那样帝国主义狗咬狗。   父亲像拎秧把一样将我拎出了桃林,二狗也被德贞叔吼出了桃林,父亲说,沈主任的儿子在坝上等你。我对沈波波的兴趣一点也没有,我看不惯他那种看女同学雷小花的样子,也是一只骚狗,小骚狗。沈主任这个人作风不好,他见到女民工就关心人家身体,这里拍一下那里抹一下,民工背地里叫他沈鸡公,龙生龙凤生凤,老鸡公下蛋小鸡公。   不过今天我要和沈波波验证一个问题,那就是红头拖拉机拉着猪肉,在大塘山傅村的路上能不能飞奔的问题。贤明公给我讲大塘山傅村的光辉历史时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现在都昌人知道丁仙垴,传说铁拐李八仙过海前曾来过丁仙垴,丁仙垴下一山腰上还留有仙人铁拐印和足迹。这留仙迹的山就叫道口山,道口山的脚下有一大丰胰的土地,这里曾是郑姓人家的乐土。在我村后小山坡上还有郑姓人的祖先葬地,石碑和坟丘至今还历历在目。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郑姓人十室九空。他们请来了周道士,周道士替他们作法,求告天地神灵。最后说,郑姓人和这里水土不相宜,搬了吧。   在郑姓人挪出道口山后,第二年,周道士的道观里来了两个风水先生和傅大官人,他们在道观里筹谋了三天三夜,也争持了三天三夜。周道士说,得挖一个塘,大塘,像鄱阳湖,龙头喝水龙身洗澡龙尾飞天。周道士说,这里龙脉大旺,郑姓人受不住,是因为躁,你傅官人要想在这里扎根开果,你得多水,水温润,要让龙驯顺。   傅大官人说,就听周圣人的,我挖一个塘,一个像湖一样的大塘,从今以后这里就叫大塘山,大塘山建庄了,你道观也重塑金身,这方圆百里就你周圣人观里香火最旺。傅大官人就给了周道士一千两黄金,给了风水先生一千两黃金,让他找知县大人征调民工,给了两千两黄金给罗大头,让他把扬州路上站夜的女人全请到了快活林。还有所有到大塘山挖塘的民工都一天三顿白米饭和一碗红烧肉。   十万民工每人一碗红烧肉,哪得多少肉呵。我后来把这个故事说给沈波波听时,他相信周道士他们得了傅大官人的黄金,但他不相信十万民工每人一碗红烧肉的事。二狗说,豆芽说的没错,我爸就说过,那时每天都有解放牌汽车拉着猪往大家村里跑。   我说,你爸也记错了,应该是红头拖拉机拉着猪。二狗说,对,是我记错了,是东方红牌的红头拖拉机,这大家见过,在人民公社的农机站,这家伙一跑就冒大烟。沈波波想了会儿说,你村里路好像跑不下红头拖拉机。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大人不会骗大家的,能跑得下,大家去工地上量一下红头拖拉机宽度再比一下我村的路不就得了。二狗说,对,明天就去苏家涧水库,我爸说水库上就有红头拖拉机。   我在前面向苏家涧水库工地进发,父亲背着那只装TNT炸药雷管导火索的袋子,父亲对四眼说,今天放三炮,老规矩,我举红旗,你们点火就撤离,导火索尽量长些,安全要紧。四眼叔笑了笑,今天你话多,哪一次不是这样。父亲说,也不知咋的,今天我不踏实。四眼叔看了看天,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露出了少有的笑意和暖来。      下   那些年注定是不寻常的,这一年在中国的邻边外蒙,落下一架中国政要的飞机。我在大塘坝的草甸子上和一个姑娘拉上了手,我还要将嘴和她对上,她不肯,说这样会怀上孩子。生下孩子要吃饭,要是吃饭的话,她家里没有饭不够吃。那一年,我母亲给我买了一把铅笔刀。在一个月光特别明亮的夜里,父亲和母亲在生产队打麦垛,一个女孩子折了杉树刺要给我打针,另一个女孩要亲豆芽,说豆芽口里有豆芽味。全村就我父亲知道用豆子发豆芽。我不肯,因为我也怕亲上了嘴,生了孩子,结果我用小刀割了一个女孩的手。我母亲将本来留给我吃着长身体的鸡蛋全赔给了人家。这一年我烧了村里的稻杆堆。这一年我家里买了一只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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