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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诗八章》解析

时间:2015-10-05 00:55
  
 

这是最难解的现代诗歌经典之一。编辑选用《诗八章》的题名,是认为它本质上不是“八首”诗,而是由八节短诗组成的“一首”较长的诗作。它有严谨的结构,64行诗句,八章之间,相互呼应、暗合,首尾圆通,构思精致,是完美的艺术品。它以新锐晦涩的笔法抒写了爱情的全程,体现了现代生活的特质和现代人情感和心灵的丰富。

大体上看,全诗写了爱的起始,恋人间生情,沟通,却又隔膜;两性的吸引,肉体契合的惊喜和“沉迷”;爱情探求的曲折,沟通、适应与陌生、痛苦;爱情中的安憩与孤独;爱情的归宿,爱与生命……总之,爱的绝望与希翼,宿命与本质,爱情的矛盾与辩证,爱的成形和未成形,可能和不可能,种种的纠结交错,丰富而痛苦。而其究竟有无“本事”及“本义”,研究者有不同的看法。在编辑看来,诗不应是个人经验的简单描绘与抒发,而应由实到虚,即在追求真实的基础上超越真实,深入人生最幽深处,指向抽象的本质。据此,则可以认为《诗八章》从书写有着诗人具体人生经历背景的恋情出发,却又超越了一己之经验,而及于一切两性恋情;它是将爱情放在现代社会和历史发展中,去观察和考虑其“戏剧性”,由此洞察和发掘了情爱所蕴含的丰富的人生哲理和存在本质。就这个意义来看,可以说,它是现代常识分子的爱情宣示。

这个作品的写法是全新的,特点十分明显。其感情炽热而深沉,沉着的反思多于抒情。它不避抽象,却使爱情从欲望转变为思想;不以意象的直观和生动取胜,反而充满抽象的意象和概念,将抽象概念和具体形象有机结合。在传统诗歌惯常诉诸情感和形象之处,它为理智和形上的玄思让出地盘。将主体情感隐匿于深沉、静穆的哲思中,显现的更多是理念、知性与经验。在编辑笔下,诗的抒写是玄学的、心理学的,表现的是现代最理性的那部分常识分子近乎冷淡的自觉性。对这样充满现代主义意味的诗,是需要换一副眼光去阅读的。从整体上看,似乎可以把握;具体的细读,则也许难得确解。其魅力就在这可解与不可解之间。

也因此,诗对爱情的态度出乎一般读者预料。它解构了传统的和经典的爱情诗。一般爱情诗中多的是热烈、缠绵、柔情和思念,而本诗呈现给人们的,却主要是对爱情本质 “无情”的揭示,对爱情结局沉着的预知。它将这些,还有生命、死、世界,都客观化、对象化了。可以说,它是用理性的视点去观察爱情的非理性。它直面爱情中的盲目与虚无,也显示了“摆脱”之后的超然、淡定和从容。这一切,都是在深沉的思考和犀利的剖析中展开的,独有的透入骨髓的沉着,却在在使大家感动。

这首诗,几乎完全不用文言词藻,一切出之于现代语文,然而自有韵律和形象;它避用滥调,词汇是平常的,但其间的配合则不同寻常,修饰语与中心语的特殊搭配,使得读者惯常的阅读经验被打破;它依靠独创的暗喻,跳跃的意象关联,带来强烈的陌生感;它将具象写实、真实的生命体验与抽象的玄思、思辨性的语言融合为一,思绪涩重而锋利,形成张力。在语文上,也是值得一诵再诵,往复沉吟的。

 

附:

诗八章

 

穆  旦

 

1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大家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被并合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大家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大家丰富而且危险。

 

3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春草一样地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4

 

静静地,大家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大家沉迷。

 

那窒息着大家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大家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5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的景物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6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从我底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7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8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大家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大家的巨树永青,

它对大家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1942年2月

 

选自《穆旦诗集(1939-1945)》,1945年编辑自印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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