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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头红月亮

时间:2013-06-06 09:02
  

    1

    这是一次不成功的“谈判”。
    大祁本来油脂的脸上,像油泼辣椒,油渍油渍,火辣辣的。
    大祁抿了抿嘴,咬咬唇,习惯性地用食指蘸着唾沫,像女人涂口红一样,精心地涂完上唇,再涂下唇。大祁有个毛病,遇事一无奈,心里空空,就用唾沫消毒。不然会一嘴燎泡。
    他呆呆地从衣兜里抽出自己常抽的红盒子兰州烟,点上。浓烟立即像爱打小报告的一群小人从门缝挤出。
    坐在年级组里,大祁无心思备课。几个没课的同事围在一起悄悄斗地主。
    大祁是在夜里偷偷雇了一辆三轮车拉了回来,进家属院铁门时,看门的谭老头诡秘地朝大祁老师笑笑,摸摸整齐的包裹,咂巴咂巴旱烟,说老师们倒资料发了。不容置疑的声音。
    大祁老师一脸尴尬,怎么说明也不好,只好哈哈一笑。
    大祁和妻子忙乎了半天,才搬进楼,码起一堵墙,占去卧室一大半。大祁瞅瞅书,高兴不起来。谭老头的话成了装进心头的一枚炸弹,随时会爆炸。
    大祁吃完饭,用改锥撬开浆糊盖,拿出诗集,用改锥尖蘸好浆糊在书脊上来回抹匀,贴上标签,填好编码。然后庄重地插进卧室的书架。
    欣赏够,又伏在案头,按照小卡片上的名单,一个一个写好,准备免费赠给两个班的学生。
    大祁是龙文中学的高中语文老师,写诗写了二十多年,苦中作乐,在大家地区极有名气,人们管他叫诗人。上师专时他给图书馆邢老头帮忙贴过标签。邢老头是西北大学中文系高材生,文革中因一篇研究红楼梦文章被打成反革命下放到农村,平反后安排到师专当图书管理员。
    大祁那时认为用改锥打开浆糊盖涂标签的过程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一个古怪想法萌生了,哪个时候自己也能写一本书,用改锥撬开浆糊盖,用改锥尖蘸好浆糊在书脊上抹匀,贴标签,填编码。然后庄重地插进学校的图书馆书架。大祁这一辈子好像就为这一目的而生。邢老头老跟一帮不谙世事的师专生说,念书人不写书是最没良心的人。这等于骂儿子大了不养娘老子,是个逆子一样。
    师专毕业,大祁分到家乡一所村校,校长、老师就他一人,日子灰暗得像乌鞘岭下满山遍野的骆驼蓬草。祁老师看到父母老了,苦不动活,家里急需要买一头驴搭帮,凑了半年才从西山赶回一头瘦骨嶙峋的大黑。过日子过不到前头,出书的宏伟计划想都不敢想,不得不一再搁浅。显然日子把大祁给过扁了。结婚前一年离职进修上教师进修学院,老吃洋芋炒菜,不够,还得在水龙头上加点开水往饱里喝,手里老是紧巴巴的。
    大祁这古怪的想法使他怀疑自己得了偏执症。
    大祁教书的龙文中学是一所老牌学校,是清代龙文书院基础上建起的,在大家这地区首屈一指。大祁的日子一直到龙文中学才显出了亮色。
    手机响了。看一眼,是贵仁的。贵仁声音大,诗人啊,大家把你的诗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了,书店外边挂了横幅,这是我县诗人祁士先生的第一部力作,你是闪亮登场了!书卖到一定程度可要掏腰包请客啊。好了,你等着吧,不客气。
    贵仁是大祁的同学,铁哥们,新华书店经理。大祁的老婆给贵仁偷偷打过去电话,问你哥书出了本诗集,怎么办?贵仁高兴极了,嫂子,运作没问题,拉五百本,无偿给我哥腾出一块地方摇旗呐喊。
    贵仁拉书的桑塔纳出门时,谭老头拍拍老祁的肩,什么话没说。
    大祁眼前飘过红色飘带。学校开大会总要拉个横幅,大红大红的,喜庆。坐在台上的领导眉飞色舞。

    2

    校长抬了抬头,笑眯眯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眼睛大多在沙发上坐的席老板递上的发票上游弋。旁边一盒大中华烟横躺着,死寂百赖,谄媚似的。
    席老板是大家小县城里的名人,包工程发了家,大祁中学的学生宿舍楼、新图书实验楼是他刚修建的。席老板老上电视,钱多,老婆也多,最小的跟他姑娘一般大。
    大祁老师浑身不舒服,自己的想法怎么恰当地且不失体面地说出成了一个问题。兜里自己舍不得抽的黑盒兰州比起大中华来有点逊色,出不了手,但他还是掏出来。
    站着,头上、鼻窝里开始渗出细汗。
    大祁结结巴巴,校长,我出了一本书,请您批评指正。看大家图书馆能不能收藏几本?
    话已经很明了,就是收藏几本,哪怕一本,大祁心里就满足了。这就是大祁的初衷。
    郝校长递过一棵大中华给祁老师,自己也点燃一棵。
    在烟雾中,郝校长拿起诗集,端详,放下。恭喜!恭喜!我的好弟兄,出诗集,我当校长的高兴呀!大作一定拜读。你是知道的,老师的福利这月才发了伍拾块,我脸红呐。图书馆,那还叫图书馆吗?快成了文革展览室了,没钱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大祁想,图书馆图书是少点,可有价值啊。龙文中学的师生引以为豪的是,闻捷的女儿赵咏梅出闻捷全集的时候,向全国征集闻捷散失作品。一位得到过闻捷扶持的农民诗人按照提供的目录硬是从这里淘了闻捷在甘肃的所有作品,使闻捷的另十八首作品又得以重见天日。
    校长忆起苦来没完没了,看来是没商量的余地。
    大祁一时冲动,扳开校长的疮疤。有的人急中生智,大祁却是急中生气,几乎是较劲地说,热力站站长的书大家不是也要了吗?
    校长愣了一下,眼里射出一种说不清的光。
    校长毕竟是校长,几秒钟,脸上又堆砌满笑容。我的好弟兄,人家断你的暖气,学生挨冻,家长闹事,谁负责?
    话软事硬,呛得大祁一愣一愣。那口气好像在训导从厕所揪出的过烟瘾的坏学生。
    大祁哑口无言。 
    热力企业是断过龙文中学的暖。那年郝校长刚从副镇长位子上调来,没给那长得像暖水壶一样的矮胖子站长面子,硬是没把他说的不够分数线的妻侄插进龙文。断暖气那天下了场大雪,晚自习跑了一大帮学生。第二天天冷得要命。校园里、楼道里忽然站满了大群家长,有的还把头伸进教室问学生冷不冷,吵得不能上课。热力企业回复说修着呢,原因不明,耐心等着吧。能等吗?校长紧急召集校委会,请来了站长。会开到夜里十点,站长出去撒泡尿,回来说我妻侄学校校长刚打手机,他们学校暖气也有点不热,我要回去派人看看。可怜呐,学生读书不容易呀!
    站长最后一句话激醒了校长,他拍了拍脑门,说这样吧,站长累了一天,休息。然后拉进套间,低三下四说,站长,大人不计小人过,您肚子里能种白菜。大家一直瞅机会办你妻侄的事,现在高峰过去了。明天把你侄子插进大家“奥班”(奥林匹克班,尖子班),新民中学那面学籍大家办。还专门打电话从被窝里叫来班主任嘱咐,调个好座位,还安排专人补课。第三天暖气通了。
    去年,热力企业站长编本小册子《热力服务你我他》,压给学校五百册。
    校长盯着大祁,语气和蔼地说,这事你看呢?
    大祁不怪郝校长。郝校长难心得很。是啊,不幸的校长各有各的不幸。
    席老板理也不理大祁,喝着铁观音茶,鼻息有点重,听起像拉着麦子捆上坡的牲口。
    大祁说,校长忙,我回去了。
    出了校长室,大祁暗暗骂自己,中什么邪,硬要图书馆收藏几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转念又骂起校长,这不是几个钱的问题,为钱我直接倒资料早发了,人家藤叶编的《龙文物理考点聚焦》年年发给高三学生,谁也管不着。你校长痛快,我大祁也会痛快,赠学校几本!但大祁明白,这话他自己说不出口,说出来校长会对他这本倾注无数心血的诗集怎么看。我大祁要的是一句认可,要的是可怜的尊严。这年月十二块伍毛钱顶屁用。

    3

    下午,雷打不动的全校政治学习。按照惯例,念报的念报,讲纪律的讲纪律,各个领导像酒桌上打关似地老生常谈说一通。
    郝校长说话错别字最多。有一次他说老师要多读书,不然就孤陋寡闻,陋字念成丙字。大祁那时开会还是认真听的,听到这句话笑出声来,其他人一下子把目光燃烧到他身上。郝校长羞红了脸,从此不给大祁好脸色,背后给组里人说祁老师太高傲,太自负,不好好教书光写诗,不务正业。
    老师们有的作认真听讲状,眼却闭着,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时间。有的开小会。有的发一些手机段子,诸如:一等教师是领导,吃吃喝喝都不少;二等教师搞后勤,轻轻松松当好人;三等教师音体美,办公室里喝茶水;四等教师史地生,周末可以去踏青;五等教师语数外,看看谁先死得快。大祁往日看小说,今儿一行也看不进去,一句也听不进去。
    传过一张条子,展开。祁老师,帝王酒家,五点半,小苏。大祁跟小苏搭档,小苏是班霸,高二尖子班的数学老师,特有人缘。全校把班主任叫班霸,亲热。
    大祁老师想,谁又要放血?这班学生整齐,家长也整齐,周周有饭局。郝校长可能感冒了,大声咳嗽,说最近学生反映个别老师给学生擅自推销书,加重学生负担,家长有怨言,大家要查查,一经查实,严肃处理!郝校长说完,环顾人群,好像搜寻什么。老师们来了精神,准备散会。
    大祁心里咯噔一下,想,郝校长这是说谁呢?是在说:大祁你胆敢给学生推销一本诗集,走着瞧?
    大祁老师暗自骂娘,老子起码的职业底线是有的。不会恬不知耻地说:同学们,你们敬爱的祁士老师我出了一本诗集,谁要啊?
    大祁给妻子打电话:不吃饭,你将就着吃。
    妻子说:少喝点。
    走进帝王酒家。一排排女服务生含笑鞠躬,您好,先生,请上楼!
    帝王酒家档次高,女服务生赏心悦目。
    诗人进进进,女服务生挑帘的时候,眼尖的主人早认出大祁老师。
    文镇长的声音。握手,让座,递烟。大家都到了,只等大祁老师。
    文镇长的女儿叫文静,语文课代表。长得清秀,懂礼貌,全年级第一。文镇长说话随和,老师们爱和他热闹。一年半里聚过多次。文镇长曾经当过老师,体会老师工作的辛苦,跟老师有天然的亲近感。
    诗人,你出书是件大喜事,今天先敬你一杯,大家县城第一大才子,来!文镇长站起,倒满酒盅,恭恭敬敬端到祁老师面前。小苏说对对对,大家今天下午还说呢。
    大祁眼圈一热,扬起脖子一饮而尽。擦去流到脖子里的酒,说声谢谢。
    文镇长敬罢,小苏他们不依不饶,非敬不可。说你给大家年级组长精神。祁老师跟大家碰一轮,脸通红通红。
    边吃边喝,四斤酒干了。大祁过了一个通关,挖大了:弟兄们,出书真不是人干的,羞死人哩,请大家不要取笑我了。
    大祁不敢叙述在校长那儿的遭遇,怕大家看穿他的隐私。
    文镇长说,多大事,小高,你现在去祁老师家拉书,就说人抢购了,这是钱,给祁嫂子,拉两百本。
    司机小高接过钱开车去了祁老师家。
    大祁老师清醒许多,这不是为难文镇长吗?我出诗集就是为了卖吗?
    大祁要给妻子打电话,不让开门。
    文镇长抢过手机关了。
    喝喝喝。豁拳声又起。
    大祁在别人豁拳的当儿,问文镇长,你要那么多干啥?
    发给中学老师,当老师就要当个受人尊重的,你祁老师就是榜样,文镇长激动地说。文镇长在报刊上读过大祁不少诗歌。
    大祁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郝校长不稀罕,人家文镇长喜欢。写诗遇一知己足矣。书落在老师手里算是找了个好婆家,不是“明珠”暗投了。
    好,我喝两杯。大祁一感动一兴奋就揽杯。
    散场时,文镇长执意要小高用小车送大家。大家摆手,作鸟兽散。
    小高把剩下的菜给小苏打包带回家。小苏接来乡下的爷爷、奶奶照顾小苏和三岁的儿子。
    大祁老师回到家十二点多了,他一路欣赏着夜幕下的古城,街边的烤羊肉串店还未打烊,香味就像羔羊柔美的叫声一样诱人。夜归者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醉眼朦胧中大祁觉得此时的小县城最美,像一首朴拙的诗。
    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不觉笑颜开。
    大祁家的灯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看韩剧,脸上贴满洋芋片,美容。
    老同学,你跟上我受罪了,你是校花,插在牛粪上了。
    大祁爱在妻子面前撒娇,尤其喝醉酒。这是男人的方式。
    妻子笑得一脸灿烂。我跟诗人睡觉,谁有这福气,李白的老婆也不过如此。
    妻子拿出三盒“青梅竹马”,今天是世界艾滋病宣传日,你老同学老胡在广场发这东西。
    大祁鼻子酸酸的。

    4

    早上,闹钟急骤响起。
    第一节课,学生们一见祁老师,格外精神。站着,掌声久久不息。强国民同学已把《白日头红月亮》分发给大家。这掌声有感激,更有钦佩。
    今天上的是《五人墓碑记》。祁老师上课从不带教案和课本,一切烂熟于心。示范背诵,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一字不差,叹为观止。他带的班好学生差学生都以有他为荣,在其他班学生前牛气冲天。老说,不听祁老师的课,白上龙文。这功夫还是在乡下练成的,那时祁老师没书读,就坐在办公室,或仰头,或闭目,或吟,或诵,一遍一遍寻绎课文,常读常新,课文也背下了。前年有个外班学生不服,瞅祁老师班有人请假,偷偷钻进坐下听,那天讲《南州六月荔枝丹》。外班学生用食指盯行,祁老师连一个字都没丢,入迷了,没管住嘴,大声喊好,成就了一段佳话。
    课快结束时,祁老师说,同学们,一个人留不留名,谁也说了不算,很多人慨叹生不逢时,但我要说死要逢时。这一课我体会到一个“怕”字!魏阉够人怕的,但有人不怕!“怕”字,左边是个竖心旁,右边是个明白的白字,一个人心里明白他该干什么就不怕了,甚至死!惯例是掌声,铃声也不期而至。
    祁老师的嘴出彩,也惹祸。他来这个学校的第一年,学校正换届,上面派人座谈,搞民意调查,问学校领导情况。教导主任推开年级组办公室门,在几个语文教师堆里叫出祁老师,微笑着递给一支烟,暧昧地说:上面来人座谈,你合适,去吧,在会议室。教导主任目送着祁老师走进会议室。
    座谈会没有丝毫热烈气氛,挨个发言,尴尬至极。轮到祁老师,他说大家读过《半夜鸡叫》,我很欣赏周扒皮!四座皆惊!大家面面相觑。他表扬教导主任有周扒皮精神,每天起得早。这是全校师生都知道的。祁老师没说假话,他当班主任,天天在楼道碰见教导主任巡视。
    但他不知道教导主任正跟校长争一个位子呢。你说一方好,明摆着不是在否定校长的工作吗?
    换届的结果,教导主任荣升为第一副校长,校长还是校长。过二年,校长走了,当了职校书记,校长的同学郝校长调来了。这是祁老师后来才知道的。后来,关心他的副校长也调走了。从此,祁老师晋升高级职称无望。眼看他的学生都升了高级,祁老师彻底失望了。
    十二点,学校的大门吱吱呀呀开了。大祁夹在三千学生堆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纸袋子回家。
    祁老师今天不回家了?有饭局?小苏老师停下车子打招呼。大祁发现自己今天不是走回家的老路,而是朝新华书店那一条街走。不,不,有个同学来看我,找不见路,在牌坊等我。祁老师怕小苏识破,慌忙遮掩。小苏老师说,好,好,您慢走,我接孩子去。   
    大祁老远发现横幅,很煽情,赫然写着“著名诗人祁士先生诗集《白日头红月亮》隆重上市”,令大祁肉麻。
    像做贼似地,他左右看看,见没有熟人,上了楼,装做买书,转了一圈,
    书躺在矮夹上,一溜摆开。周围有几个人,其中有穿他们学校校服的学生。《白日头红月亮》是否看见了它们的主人,是否很是委屈,反正大祁逃了出来。
    回到家,大祁妻子护着围裙等他吃饭。大祁常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同事羡慕祁老师烧了高香,把个祁老师供奉成佛了。妻子没工作,经常把家里家外弄得干干净净。看大家忙,就天天把整栋楼楼道从上到下拖洗得贼亮贼亮,楼上楼下都夸妻子人勤。
    说没有工作不准确。大祁原来给妻子在学校找过一个打扫学生宿舍的活,扫楼道,清洗厕所,月工资一百伍,老是回家迟。干了三月,腰也疼,半夜里呻唤。一问才知,活儿脏不算啥,可气的是其他两个妇女是学校领导屁股后的人,光转三三,不干活,活儿妻子一人干了,宿舍管理员还说三道四,领工资时发现扣了不少钱。一月下来没几个瞎麻钱。一气之下,大祁不让妻子干了。

    5

    掏出钥匙,对准锁眼,小苏跟大祁老师撞了个满怀。
    你可来了,我正给你打电话哩。
    拉到旁边,小苏说,不得了了。
    什么事?祁老师手里还拿着钥匙,来不及挂腰间。
    语文课代表文静她要转班,小苏的脸蜡黄蜡黄。
    文静要转班?这不是要任课老师的命吗?这无疑是地震。高考就耍这一个人呢!
    是因为我吗?祁老师以为文镇长买书的事文静知道了。
    扯远了,你听我说。小苏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我老婆不是在乡下吗?班里的杨钰她妈在县幼儿园当园长,把我的事办成了,我妻子明天到幼儿园上班。杨钰她妈提要求跟文静处同桌,三排。可文静不干,说柴慧琳在学习上很吃苦,全班第二十名,成绩差,更需要帮助。
    小苏说起过,柴慧琳家里有五口人,奶奶七十多岁了,几年前患了半身不遂症;父亲患疯癫症;只有母亲一人务弄庄稼忙乎家务,含辛茹苦地供一双儿女上学。家里唯一能变成钱的就是仅够全家人吃半年的口粮。柴慧琳为了能让念初中的小弟弟吃上饭菜,她从家里拿来面粉换一点钱让弟弟上灶,自己却常一个人躲过同学、弟弟,一日三顿地啃干馍馍。
    文静呢?祁老师焦急地张望。
    里面,小苏老师指指年级组,不知所措。
    大祁老师进去。文静礼貌地鞠躬,垂着泪。
    课堂上滔滔不绝的祁老师竟一时语塞。他总不能把这笔交易和盘托出吧。孩子会把一向敬重的老师怎么看。
    愣了一阵,大祁老师灵机一动。说,文静,柴慧琳个头比杨钰高点,这样吧,安排在你后座,让强国民坐在五排杨钰的位上,不论怎么换组,柴慧琳跟你在一起,交流方便。
    强国民是大祁老师的妻侄,憨头憨脑,人缘特好,从不计较这些。
    报告。杨钰、柴慧琳进来。大大咧咧的杨钰说,老师我好好坐着为啥换座位。柴慧琳一脸谦恭地说,老师,我眼睛好,后排能看见。
    小苏老师看看文静,看看柴慧琳,说:大家听祁老师的。
    三个女生手拉手出去了。
    小苏赶紧掏出烟,抖抖地敬上,感激涕零。谁说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乱扯淡。
    小苏老师记起什么,忙不迭凑过来,嫂子上电视了?
    大祁老师打了一个激灵。
    谁说的?老汤呗。
    狗日的老汤,把个地方台往死里看。
    老汤是个政治老师,五十八岁,过两年退休。学校安排一个班的课,他不答应,说一个是上,两个也是上。大家清楚老汤实在舍不得那几个酬课金。县上谁四处活动当啥他知道,谁当了啥官他也知道。萨达姆枪毙还是绞刑,他分析的深刻、透彻。老汤年轻时教书没说的,可这两年老了,学生也不喜欢,都说老汤上课灌迷魂汤,睡觉的人一大片。他女儿又不争气,被浙江买卖人拐跑了,这一辈子风风光光做一回岳父的美梦泡汤了。前年女儿女婿抱着外孙认门,女婿给他六万块,他爱面子,不认女儿,还把女婿给的钱抛在地上踏了三脚。人们背后怪他姓啥不好,专姓汤,老汤老汤,岳父泡汤。
    他没胡说吧?大祁老师警觉起来。
    没,没,就说祁嫂子长得漂亮,比小……你别介意,老汤的嘴,你不是不知道。小苏没吐出“姐”字,噤口了。
    祁老师羞红了脸。
    没想到弄复杂了。小县城人们只知小姐用那东西,良家女子不用。小县城人的哲学是:不是良家女子用的,良家女子用了,良家女子就不再是良家女子。
    小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借机溜出。

     6

    学校通知,老师们借的图书尽快还清。
    老汤骂骂咧咧,说文盲老婆把借的全套《史记》换了碗碟,害惨了。
    老祁借的书只有《说文解字注》,陪他将近十年。他从书架上拿下,仔细抚摸。翻翻书屁股,二十五块。刚好是《白日头红月亮》的两倍!
    老祁平生第一次心生恶念。
    出乎意料的顺利,大祁赔书时,图书管理员算盘拨拉了一下,然后熟练地贴上标签,登记,销去借书。根本没看顶替的是什么书。两本《白日头红月亮》就这样进了图书馆,上了书架。
    老祁做贼似的,冒了一身汗,冰凉冰凉的。图书管理员老眼昏花了。一件大事就这样轻轻松松办成了。老祁认为世界上的事真不可思议。
    贵仁那边书卖得火,按贵仁的话,那叫悉数告罄。
    晚上,贵仁约在帝王酒家地下室。喝到半途,贵仁悄悄给大祁一个大信封,说,一分不少,点点。
    大祁说,今晚我请客。贵仁摆摆手,不用破费,指指另三个人。
    那三个人已经挖大了,像狼吼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唱刀郎的《2002年第一场雪》。
    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你想想,乡镇文教每年课本回扣有多少,吓死你,销几本诗集有啥麻达。贵仁几乎靠在大祁的身上,五指伸直,在半空翻翻,说着醉话。大祁眼花缭乱,看不清他翻了几次。
    大祁跑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吐得一塌糊涂。洗把脸,大祁打通同学老胡的手机,喂,狗日的老胡吗,我是你爹老祁,你们计生局的青梅竹马给你奶奶留点吧。
    老胡那边闹嚷嚷的,正喝酒。用完了?你真是大牲口呀,哈哈哈!大家还想请嫂子做“防艾”形象大使呢!
    对骂了半天,老胡说,诗人,明天请你洗脚去,好吗?

    7            

    新年。
    大祁南方念大学的女儿祁莲珊打电话问好,说,一月二十号回家,火车票买好了。
    大祁的妻子迷信,早早起床,催大祁和她到滨河大道跑步,算出新。
    学校门口,二三十个民工围着一个人分钱,引得无数晨练人伸长脖子看。
    六辆东风大卡车满载书报呼啸而出。
    图书管理员疲惫走出,说,祁老师早。
    大祁不解地问,这么早,干啥去了?
    图书管理员不悦地回答,干了三十年,到我手里把图书全卖给废品收购站了,可惜了。
    大祁抿了抿嘴,咬咬唇,习惯性地用食指蘸着唾沫,像女人涂口红一样,精心地涂完上唇,再涂下唇。心里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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