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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记陇东农民

时间:2013-08-25 09:41
  

    无娱指无正而巴经参加过正规的晚会,但娱乐还是有的,是在劳作中偷乐的,无娱,不是无乐。
    无娱是无八小时的概念,但人是活的,谁能机械地非等到八点整才去沟里挑水,人家勤苦的人三趟已挑回来了,也不必十一点半丢下牛和犁耧于深深的山底跑上山骑上自行车下班回家吃饭,牛呢?这一片地需到二点才能耕完,那就二点回家,晚上还可以把地里如山的玉米杆垛垛在门口。太阳就是钟点,月亮就是考勤表,星光下做活多么正常,正常得就像泾河在夜间一如古今地流,因为无上下班概念,娱乐活动就不能准时参加,也没有那么一个场活允许他们参加,也不必修正作息时间。 
    无娱是无寒暑假,无冬令营夏令营。城市的老头儿戴上旅游帽子坐满一车一车从国道上冲过去,陇东的老头儿们正在地里作务,说他们那些老头儿是去开会还是去上学,岂知人家是集体旅游,专门有机构组织,国家还拨给一定经费,有的几乎花的全是国家的钱,从兰州去三亚,从广州去新疆天池,从福州到西安到敦煌。人家哪来的功夫游?专门游?人家从二十岁参加革命干到六十岁.干了四十年,是国家退休老干部老职工,国家有这个政策。农民就不是国家农民,老头儿干了六十年了,怎么没人领上游,他们不会这么想,只是打死也理解不了,人怎么能专门用一月时间把光阴搭上把家产背上去游山玩水?这是老先人没教过的事,老先人哪一辈哪一年还做过这活?也曾不断地出门去,去就是推上一手推车麦面或瓷器或盐,或背一大包老布一大包衣服或一大包中药啊!问题不是国家能否出钱让去娱乐一次,而是自己给自己给了钱自己也舍不得花在旅游上,花了叫遭罪,叫作孽。
    无娱就是从眼睛睁开一直忙,忙到天黑睡觉,就是从生下到死就是受苦做活的终生大忙啊!人生就整个是一个生产的过程,一个劳动的过程,人是生产人,劳动人,人来世就是做活,来不是为享受,这种超过宗教中的说法,从娘胎到落生下地的骨子里就全消化了生长了,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古书中圣经中佛经中讲的,终生未接触过却十二分地理解,自觉地自愿地在大脑中有一根弦指挥着弹奏着自己的行动,这能怪谁呢?这不是怪谁,人应该就是这样,这最彻底的答案,解决了城市人百年里几十亿人参与讨论的大问题。他们都不皈依佛门,不是任何一种宗教的教徒,无什么仪轨和忌讳,最终的人生准则却是最完满最合格最令人感动的,是使上帝也满意的杰出教徒。
    无娱是没有星期日法定假日法定退休日没有退休费,但星期日假日退休日和退休后都在干,从来不说八小时以外我不干。过去不给地主这么说,一见季节交替就身上痒痒,不干就觉对不起庄稼对不起牛羊。后来对生产队长也不说,也不是喊一声号子打几阵钟后才去干,而是自己感觉到了时间就干,最准时的上下班时间是吃过饭吃饱了就干。好长时间吃不饱但只要吃过了就干活。现在是自己承包自己,自己有责任,责任更大了,哪里用催?也不用电视上广播上怎么宣传怎么教育怎么号召强迫。
    无娱也是从来不讲寒与暑与劳动与人生终极有什么关系和调整人生活动的各种名目。越是酷暑活越多,越要趁着太阳把收碾晒藏下种的事在半个月里一口气干完,越是干着流汗的活越陶醉于流汗,不流汗麦晒不干麦割不完。越是大寒奇冻越干冻上加冰的活,把果藏了,把水渠清了。要钻在冰水中,把潦巴掏了,又要钻进十八丈深的井底,把井掏了。又要趁着严霜冰雪,把柿饼冻了把猪肉冻了把雪全部推到麦地里把通往街上的大路扫干净。
    国庆、五一、元旦,举国大庆大喜,他们才用大苦大劳动汗流得擦不及和劳动成果硕大无朋地给这些盛大的节日献礼。五一劳动节是国际劳动节,全世界劳动人民的节日,他们在这个节日里才劳动美了,以六十年内的每一年里的三百六十五天劳动了三百六十四天的最高纪录,保持到五一这天还继续以劳动的形式过节日。直至1996年,电视里广播里从来就没有说过一句:今天是五一节,请一切劳动人民尤其是农村的劳动人民彻彻底底痛痛快快休息半天,过半天节日,各级干部要包干到村要逐人检查,若有一人在五一节还在田里劳动就降包村干部的职。
    这样,有娱可言吗?哪里有舞厅?会跳舞吗?进去肚子扛肚子是羞先人。不跳舞就去看录像,录像是人把人打得死去活来,人太恨人了,一个把一个往死里打。只好去看影片,影片可以在村头看,这是最大的娱乐。那么属于他们的娱到底是什么呢?娱是唱秦腔时去听去看主要是听;是春节的社火去县城里为县长局长们演,演时自己也参与妆扮让县长看了让城里市民看;娱是自我欣赏劳动号子自然产生时和节拍中包含的音乐美和规范动作带来的表演美,是在这间隙中女人们偷一二分钟悄悄做出缀花洋枕头扎花虎枕头绣花鞋垫这些民间艺术珍品,和这偷偷制作过程带来的心灵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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