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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崖梁

时间:2013-07-27 03:23
  

    2008年的秋雨连绵不断,通往甘肃省漳县之南北崖梁的道路一片泥泞。从碧峰沟到北崖梁的惟一车道瘫痪了,大家只好以步代车。其实就像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说法一样,要是步行,沿着条条山间小路一样能够抵达北崖梁。
    同事家住在北崖梁上,农历九月十一日,他的儿子结婚,大家前去祝贺。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大家决定沿遮阳山东溪这条捷径前往北崖梁。其时天空中飘着密密细雨,大家三个人挽起裤管,撑开雨伞,沿东溪峡激越的溪流逆流而行,很快便将身影融入九曲十八弯的大峡谷中。东溪峡的路面全部修缮完工,有木制曲桥、仿树桥、树墩桥、树拱桥搭建在过河水面上,有形态各异的瀑布从身边一泻而下,将巨大的轰鸣声停留在空谷间迂回。在东溪峡行走,其实感触最深的要数聆听水流的喧响了,不同的地段敲打出不同的水流声,像似天籁之音。
    行至东金河口,眼前出现两条小路。一条是通往北沟寺云杉林海的旅游便道,一条则是通向柳树湾的崎岖小路。而这条崎岖小路,正是大家走向北崖梁的必经之路。跨过小河,林草间若隐若现的道路,一下子让大家感到了行进的艰难。路两旁齐腰深的灌木和蒿草顶着一头雨水,躬着腰垂在路中间,经过这里,雨伞早已失去了庇护的功用,一任两只裤管被露水刷得透湿。山涧溪流逢雨涨水,要是行至逼窄的峡谷,前行的路面都被流淌的河水覆盖。以前支在水中的趔石,要么被水淹没,要么被水冲走,这时间要找一块更大的石头相当困难,只好凭着“紧过趔石慢过河”的感觉在溪流上来回穿行。这种感觉也不是绝对好使,一不小心,踩到一块晃动的趔石,整个身子失去了重心,双脚便插进水中,让人大惊失色,并喊出“哎呀”之声。就这样来到深潭前,巨大的水流从一处石隙间涌流而下,两面是陡立的崖壁,在靠左面的崖壁上搭着几根干枯的树枝,看样子已是无路通行。大家用双手使劲攀附在崖壁上,然后用脚踩着树枝,一点一点往上挪动,真是好悬。当双脚站定在深潭顶部的巨石上,两条腿仍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过了深潭,视野顿时开阔,道路依然在蒿草的掩映中伸向远方。湿漉漉的裤子被露水一次次浸透,水沿着裤边跌落下来,每前进一步,鞋面上总会挤出噗嗤噗嗤的水泡泡。道路沿左面的山坡向山顶延伸,雨水浸泡的黑土附在上山路上,只要脚踩上去,就会滑溜下来。大家一只手捏着雨伞,一只手扯住前方的蒿草,在不停点地脚步挪移中缓慢爬上山坡。这时再看对面山坡上层林尽染的秋色,一丛丛的灌木交织在一起,像一颗颗成熟的果实,绽放出一团团的火红和橙黄,居此情境,浑身的劳累和冰凉骤然间四散,让人多出几分诗人的浪漫和豪情。
    临近柳树湾时,风光变得更加旖旎。峭立的崖壁,绮丽的瀑布,山水相济的美丽让人目不暇接。这是大自然的神力,这是原生态的本真,这是一方水土吸纳天地之气决绝的壮美。柳树湾像绿草上长出的家园一样,被大树和周围的绿色笼罩着,被旁边的这条小河滋养着,走近她,让大家能够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可能是下雨的缘故,每一家的房门都紧闭着,村子里静悄悄地,只能听到河水的喧响和牛羊吃草的声音。横在村子旁边的这条道路,被三轮车碾出三条深深的辙痕,路上的泥很深,能淹过脚面,从村子里走出一个挑水的妇人,我看到她穿着一双长筒雨鞋。
    出了柳树湾村,两面的山坡平缓了许多,刚刚收割的蚕豆和燕麦整齐地摆放在地里,像一道道伸展的风景。山下是平整的草场,曲曲弯弯的河流在草场间肆意的流淌,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飘动的缎带。这时根本听不到水的声响,偶尔见到水面上漂浮的草叶,才能感觉到河水真实的流动。草场上悠闲的牛羊不跑不惊,“呲-呲-”地啃食着青草,牧羊人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顶着草帽,披着毡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家。
    穿过这片狭长的草滩,道路开始向一座矗立在山顶的高压线铁塔靠近。草滩上吹起一阵一阵的强风,促使大家只好收起雨伞,聆听雨滴落在身上的声音。高处不胜寒。一到山顶,冷风就像锥扎般刺在身上,不由人将双手伸进裤兜,再看这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小米大的雪粒?被风吹动着,打在脸颊上,冰冷冰冷地疼。脚边的草已经枯黄,被风雪敲打得东倒西歪,一丛丛的沙棘依然绿油油地,劲吹的风掀起绿叶,露出黄澄澄的沙棘果来。沿着山顶的一条道路前进,四周呈现出连绵起伏的山脉,与朦胧的天色相接,这便是无涯无际的北崖梁了。九月的雪落在大家头上,落在草色枯黄的北崖梁上,这一切,让大家感受了一场从雨中走到雪中的经历。身上越来越冷,湿漉漉的裤管像被冻住了似的,直挺挺缠在腿上,失却了平日的柔软和温暖。落在草地上的雪,旋即化成水,让脚下的路面越来越滑,看似平坦的土路上,冷不丁就会降临一次大趔趄,让人直冒冷汗。
    进村的道路依山而建,呈现出较大的坡度,走不了几步,鞋底上就会粘上厚厚一层泥浆,有时候一抬脚,深深的烂泥就会把鞋脱去。村子里的大喇叭里传来一阵阵流行歌声,望着袅袅升腾的炊烟,不管行走如何艰难,脚下还是明显加快了速度。主人家的门前和院子里,到处都被泥浆覆盖着,看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大家被主人安排在一家邻居的炕上,当瑟瑟发抖的身躯,钻进热乎乎的被窝时,此时的感觉就像身在人间天堂。这时主人特意安排的人员为大家摆上炕桌,端来婚宴上专门烤制的馍馍,支在地上的一只蜂窝煤炉上煮着热气腾腾的糖茶。看到这一切,才感受到了胃里面真切的抗议。啜着烫口的热茶,吃着喷香的馍馍,身体的温度开始回到正常,怀想一路走来的行程,心里顿生太多的感慨,这感慨在吃饱喝足之后,很快将大家带入甜甜的梦乡……
    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淡。见大家醒来,四方的炕桌再次被端了上来,先是婚宴上的凉菜,有胡萝卜丝、黄豆芽、黄瓜等,甚为丰富,紧接着又端上了薄擀细切的臊子面。今天的食欲好的出奇,不知不觉中两碗臊子面又下了肚,三盘凉菜也被消灭了一大半。放下碗筷,身子往后挪至靠墙,舒服地出了一口长气。北崖梁的热情招待容不得人的喘息。新换的凉菜紧接着端了上来,酒具置在炕桌边上,酒杯早已斟满,站在地上的人,按照辈分大小依次向坐在炕上的亲友敬酒。好事成双,敬酒至少要喝双杯,有熟悉的人也会借此机会故意让你喝上四杯、六杯或者八杯,一边端着酒具不放,一边还要说着诸如“四季发财、六六大顺”之类的祝辞。敬酒结束后,从第一个敬酒的人开始,又要划拳敬酒,每人少者六拳,多者则以六的倍数累加。这样一来,不胜酒力者就会被陆续淘汰。二两酒下肚,酒场上的气氛便异常热闹,只要一有话题,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停不下来,早前不认识的,此时都已成了深交,说着说着,还能牵扯出亲上加亲的关系来。就这样,喝一阵酒,谝一阵闲传,时光就会过得飞快。见大家几个开始不停地打呵欠,大伙这才起身离开,大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临走时,喝好的、没喝好的都会说上一句“明天好好喝一场”!
    也许是前一日走的太累,也许是酒喝得有点过头,也许是迷恋热炕的温度,第二天起床时已过了八点。雪住了,天空阴沉沉地,看样子没有放晴的意思。主人为大家准备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洗过脸后,人感觉清醒了许多。吃完早饭,大家便踏上了回归的路程,天空跟人对着干似的,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了起来。为了躲开村庄道路上的泥泞,大家沿刚刚收割过的田地绕行,有一位老人在雪地里忙着挖土豆,土豆被泥浆裹着,像一个个泥球,堆在老人的身后。立在地里的蚕豆捆被雪敲打着沙沙作响,剥落在地上的蚕豆已经发红,还有未来得及收割的燕麦,被风吹着,像散乱的枯草……如果没有晴天,这些茂盛的庄稼,也只能是一堆杂草。北崖梁还是那么无涯无际,它的巨大无垠让人心中无底。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候,正是这里的农忙季节,可是这些过剩的雨雪,让一年的收成大半成了泡影。
    当大家走出这道山梁,雪花再一次幻化成冰凉的雨滴。行走在泥泞的羊肠小路上,我的心中一直在不停地祈祷,愿天空早日放晴,阳光朗照北崖梁,让丰收的喜悦写满农人的脸庞,让生长一年的五谷杂粮颗粒归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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