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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走我也走

时间:2013-07-26 03:23
  

  记忆里,故乡就一直隐没在黑魆魆的一丛沙枣树林里。四五户人家,二十几口人,一条排阴沟从旁边流过。庄子不远处是一大片爬满盐碱的坟冢,有四五十座。几十年了,这里不断有人娶妻生娃,也不断有人去世,吹吹打打从庄子中间抬过阴沟,埋进那一片坟地里。可庄子里就一直保持着二十几口人,似乎没多也没少。
  农历七月十五日,几户人家一大早就张罗着上坟祭祖。中午时分,燃烧的麦草挟裹着大把的冥币还在坟地旋转,几个后生已经拽着羊开始宰杀入锅了。等到太阳下山,月亮升起来,庄子上的男人们已经喝得晕晕乎乎,大家肆无忌惮地喧哗,女人们端着吃剩的羊肉在门洞里剔牙,相互谦让着,一股羊膻味弥漫在空中。
  这时候,只有坟地里是清静的,皎洁的月色没遮挡的朗照着,高高低低的坟丘以及坟头上东倒西歪插着的枝条氤氲出一片茂密的丛林,零星的灰烬吐出若有若无的白烟,把墓地勾勒得影影绰绰,浑若梦境。
  我带着三分醉意站在阴沟旁边,一轮明月映在水中。好深好大的月啊,仿佛一条纯银砌的隧道,散发着无穷魔力,要牵拽着我走进去。
  几十年,上百年,这庄子里发生的一切月亮都看到了。大家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月亮也看到了。今后,它还要这样一直看下去。我用一双潮润的眼睛注视着月亮,它也用一只毛眼眼望着我。可是它什么也不说。我知道,这是照亮过古人崖洞的那轮月亮,是李煜西楼的那轮月亮,是张若虚海上的月,是苏轼的月,也是一直跟随着我的先辈的那轮月,今天它也是我的月。刀光剑影,风起云涌,潮起潮落,迁徙流转,生死寂灭……无非都是一瞬间,是一缕风。它用一双润软的手在地上轻轻抚摸,像母亲的手掌从孩子的头顶划过,然后把小指头伸进嘴里慢慢品咂。
  月亮慢慢升起来,前面是一块瓜地,四周扎着密实的篱笆,我透过篱笆缝隙望过去,月亮也囚在里面了。我正在忧伤,月亮已经缓缓滑出篱笆了。不知啥时候,天空涌起几团乌云,月亮就在乌云的沼泽里吃力的爬行。晚上十二点多,月亮终于驶进一湾清澈的海滩,光线也更妩媚了。几只蛾子在头顶盘旋。我想,这时候的我一定是银盔银甲的仙人。假如这些趋光的蛾子顺着我的目光向月亮飞过去,那一段征程该是多么幸福和惬意。我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
  直到凌晨两点了,我依然不忍心丢下我的月亮独自去睡。我怕我走了,辜负了大把的月色;我怕月亮一低头,会不会太孤独了。它已经寂寞了千万年,它心中一定有许多故事,我走了,它向谁诉说呢?
  我犹豫着。据说我的先辈在明代万历年间拖儿带女爬山涉水从山西出发,一开始有几十人,到河西的时候只剩下三人。后来他们在当地迅速繁衍生息,一度达到五十多人。可是一场劫难,又减至二十几人。四百多年了,许多人甚至连一个坟头也没有留下。眼前的这些坟丘也在不断变小,消蚀,等待新的坟堆陆续添上……月亮逐渐西斜,看来它今晚不会告诉我什么了。
  我恋恋不舍地回去。如果这时候月亮能给我使个眼色,我一定不愿离去。可是没有,月亮也累了。
  当年土匪骑着马闯进庄子掳掠,放火烧了宗祠,十几口人倒在血泊里,族长带着人连夜逃离,这种悲怆一直埋在族人的心里。父母婚后一直没有子嗣,爷爷发狠心学习风水,后来为祖上建了坟,母亲才生下大家四人。以后爷爷名头大了,他常常趁着夜色给人家看坟。奶奶也曾在月光下到集体地里采黄豆叶喂猪,偷偷攒钱为叔叔娶媳妇。有一个光棍爷还乘着月亮翻过寡妇的矮墙。今天上坟的时候,父亲还说,听爷爷的爷爷讲过,在曾祖早年蒙难的时候,一位张姓长者给大家家帮过钱粮,后来这位张姓就入了我家的祖坟。还有许姓,田姓,陈姓等,都是大家的至亲,其中一位太奶奶的后人就在附近的庄子里,也是一个大户,早年间两家还相互来往,现在后辈早已陌生了,尽管脉管里流着相同的的血。去年我一个侄女甚至去了芬兰,提到先辈的故事她一脸的茫然,那是比远涉重洋更遥远的一段记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混混的。几十几百年的历史无论无何连不成一片。我就想到了月亮。月亮什么都知道,就在我朦朦胧胧睡过去的时候,后窗上还映着一片柔和的月光。
  第二天早上,我急匆匆起来看望我的月亮。天湛蓝湛蓝,一片云也没有,月亮早坠入西山了。村口的排阴沟里一股细流推开绿茵茵的水草淙淙流淌,一股清冽的气息带着月光的轻柔从四面八方簇拥过来,拥抱着我,从骨缝里渗透进去。这时候,我忽然觉得那轮月亮其实一直就泊在我的心里,永恒而安详。
  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未来的岁月里,不论大家流落在哪里,只要大家没有忘记仰望星空,那轮明月会告诉大家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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